五十六个民族的版图上，有一个身份特殊的存在，俄罗斯族。2021年公布的数据显示，俄罗斯族全国总人口仅有16136人，是全国56个民族中人口最少的之一。他们高眉深目、肤色白皙，走在街上像外国人，但张嘴是汉语，身份证上写着“俄罗斯族”。
当那些网络流量文争先恐后地拿朝鲜族、京族、哈萨克族来套用“唯一外来民族”这个名头的时候，真正可以被称为“以完整外来族群身份被整体接纳为中国少数民族”的，只有俄罗斯族。没有第二个。
俄罗斯族
俄罗斯族的根，扎得很早，早在1644年，侵入黑龙江地区的沙俄士兵被俘归降，顺治皇帝将他们编入八旗，送往北京安置。今天北京五姓罗、何、姚、田、贺的俄罗斯族后人，溯源上去，就是那一批清初战俘的后裔，但这些只是零星的先声。
真正让俄罗斯族在中国成为一支有规模、有组织、有政治归属的族群，是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两股巨浪：十月革命和抗日战争。
1917年的十月革命把沙俄炸成了碎片，大批白军官兵和贵族失去了土地、身份和未来。从1918年到1921年，二百多万沙俄旧民被逐出故国，一批批翻过西伯利亚的边境线进入中国新疆。这些人，被称为“白俄”，但他们踏上中国土地的那一刻，就只是没有祖国的难民。
当时统治新疆的是金树仁，他看中的不是难民的眼泪，而是他们能打仗。1931年，金树仁收编了五百多名白俄青壮年，组成了“归化军”。
这支兵团的战斗力很快就被验证了。1933年，甘肃军阀马仲英率军直扑新疆腹地，一路打到哈密，归化军被派上去顶火线。战场上的景象让各路地方武装都印象深刻，这些人用哥萨克骑兵的冲锋阵型硬碰硬地往马仲英的散兵线上撞，打得马家军一度收缩防线不敢继续推进。
但归化军的意义，远不只是金树仁手里的一张牌。1933年年底，归化军部分官兵主动调转枪口，参与推翻了金树仁，因为他们看得很清楚，金树仁搜刮民脂民膏，继续效忠他等于站在所有老百姓的对立面。
归化军士兵瓦西里带头反水，和汉族、维吾尔族起义军合兵一处，当天就拿下了迪化（今乌鲁木齐）。这是归化军历史上最关键的一步：他们选择的是新疆的民心，不是某一个军阀的施舍。
1935年，新疆第二次民众代表大会正式确认俄罗斯人以“归化族”的身份出席，过了整整十四年之后，1949年新中国成立，“归化族”正式更名为俄罗斯族，写入56个民族的序列。这个过程的重量不能用一纸文书来丈量，它意味着一个从境外流亡过来的难民群体，被中国以法律的形式承认为国家的一部分。
抗日期间，俄罗斯族也付出了鲜血。
俄罗斯族将领
华北正面战场打得最苦的那段时间，苏联援华物资需要从西线走新疆进入中国腹地，俄罗斯族人张开双臂，用语言和地缘的双重便利，在阿尔泰山一带开辟了秘密物资通道，三年时间向前线运送了四万余吨武器弹药。这不是简单的接力，日本人悬赏捉拿俄方协调人，不少人因此被逮捕、被处决，但运输线从未断过。
而在东北，同样是俄罗斯族的身影。1942年，东北抗联退入苏联境内后被编为远东红旗军第88独立步兵旅，旅内中、俄、朝三国战士各占半数左右，由周保中担任旅长，金日成担任一营营长。很多出生于中国东北并已加入中国国籍的俄罗斯族人，就编在这个旅的序列里。
1945年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，88旅的战士引导百万苏军一举撕开了日本关东军的防线，直接参与了松花江下游和牡丹江一带的前线战斗。这部分战斗细节一直被尘封在中苏两国的档案里，直到2021年才首次对外公开。
这个战功序列里，最值钱的一张底牌还不是88旅。1949年10月1日，天安门广场上空飞过的受阅编队里，有一个驾驶P-51战机的飞行员。这个人叫林虎，俄罗斯族，山东招远人，母亲是俄罗斯人，父亲是闯关东的山东汉子。开国大典阅兵史上第一代飞行员，他占了一个席位。
林虎1938年参加八路军，当时他只有十一岁，是山东纵队里最小的勤务兵。1945年抗战刚打完，他转入东北老航校学飞行，1949年从东北人民解放军航空学校毕业。1951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，林虎升任志愿军空军副团长，带队驾驶米格-15参战，在朝鲜上空击落击伤美军F-86“佩刀”各一架。
F-86是当时美军最先进的喷气式战斗机，与米格-15在朝鲜上空形成空战历史上的经典对峙态势，能在空中一对一打掉F-86的中国飞行员屈指可数，林虎就是其中之一。
1958年，林虎再次指挥部队空战，一次性击落台湾方面飞机两架、击伤一架。1985年，他出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副司令员，1988年被授予空军中将军衔，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位混血中将。
1997年，林虎已经七十岁了，在俄罗斯莫斯科的国际航空展上，他应邀试驾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苏-30战机，在飞行表演中完成了“普加乔夫眼镜蛇机动”，这是高难度过失速飞行动作中公认的巅峰之一。在场观摩的俄罗斯空军将领集体起立为他鼓掌。
林虎曾说，他一生最骄傲的不是中将的军衔，不是打下多少架敌机，也不是七十岁还能飞出眼镜蛇机动，而是1949年10月1日那天，他驾驶飞机飞过天安门的时候，地面上的那个人、那个他追随了十几年的领袖，正在向全世界宣布中国人从此站起来了。而他，一个长着外国人面孔的中国人，就是那些“站起来的中国人”里面货真价实的一个。
回归到整个俄罗斯族的历史去看，这个民族在中国的几百年里，从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背叛过脚下的土地。新中国成立初期，中苏关系急剧升温，部分俄罗斯族人在中苏双方的协商下返回苏联定居，俄罗斯族人口一度锐减。
选择留下的这一万六千人，继续散居在新疆、内蒙古、黑龙江，种地、放牧、经商，跟左邻右舍的汉族人、维吾尔族人、蒙古族人一样过日子，一样拿中国护照、交中国税款，一样在国庆日挂国旗。
很多文章喜欢说他们“来自俄罗斯，却忠于中国”，这种话太肤浅了，里面隐含着一种把他们当成“外来的外人”的预设。他们不需要被这样审视，因为他们为中国做的事情远比这种定位有说服力。
当你把顺治年间的俘虏、十月革命的难民、金树仁部队里反水的归化军士兵、阿尔泰山运输线上的无名者、东北88旅的战士和开国大典上空那个二十出头的飞行员串联起来，你会得到一个不必打任何折扣的结论：他们不是被“接纳”的，他们是自己走进来的，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国家的历史里。
俄罗斯族至今仍是56个民族中唯一以“俄罗斯”为名的群体，他们以斯拉夫血统之身，完成了从流亡到扎根、从旁观到参与、从边缘到核心身份认同的全部转折。世间所谓融入，极少能到这个分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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